熱爆了的那個下午,
往海灘的砂土路上,
單車書包丟在路邊衣裳鞋子甩在岸上,
全身燥熱的少年們渴馬奔泉迫不及待地衝入海中。
戲水弄潮。
下水時六人,
上岸時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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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了。
「怎麼辦?」
報警。會不會被抓?
跟老師說。老師會報警吧。
跟我爸爸說,他是鄉民代表。
平常靠你老爸慣了,這件事他可擺不平啦。
少年們遠遠退到海水沾不到腳的海岸線上方,
本能地防備著噬人的海水,卻又不由自主地一直往海中眺望,
眼巴巴搜尋著任何有可能的飄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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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他們的視線像被海裡的什麼東西牢牢吸住似地,分毫不容眨眼旋身。
也許,就在下一秒,
夥伴就會安然無恙走上岸來,比著勝利手勢賊笑自己只是在惡作劇吧~

恐懼像冷酷的石磨榨乾精力、
驕陽像滾燙的鍋爐蒸乾氣力、
手腳發軟的少年們手足無措。
……良久良久……。
有名少年回頭去路邊牽起自己的車打算回家,
大家你望我我望你,
下一秒,所有人紛紛跟進搶著騎車逃離現場,惟恐自己淪為墊底。

暮色餘輝中,海浪仍然沙沙作響,一浪接一浪輕柔地拍打著海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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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深夜裡,遮掩不了的事實對著頭埋在沙堆中的少年們做出海嘯般猛烈強勁的攻擊。
失蹤F少年的父母自然是報警了,

五個少年中總有受不得嚴辭盤問的自然是漏出馬腳了,
F少年家人自然目訾俱裂,鄉長刑警自然大聲責罵,
自然,這一切逃不開嗅到血腥聞風而來的鯊魚們,
哦不,是記者們的眼睛和鏡頭,
接下來自然是排山倒海而來的輿論攻擊在網路在學校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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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NG車拍著晨光下的海灘,五名少年無奈而顫抖面海而跪,
有氣無力乾號著:「XXX回來!XXX我們對不起你!」
大人不聽他們解釋,F少年是自己要跟他們去的啊,

出事了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真的不是故意見死不救的。
為什麼要把他們罵得豬狗不如?
為什麼叫他們跪在粗礪的海灘上求饒贖罪?

他們跪得雙腳冰冷、雙膝流血,心裡卻無由地怨怪起那個失蹤的F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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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總有過去的時刻。
暑假結束前一週,失蹤的F少年居然回來了!!!!!!!!

似乎他是被沖到另一個岸上神智不清好幾週後,才被通報到家鄉的派出所。
前因後果交代得不清不楚,但……
人回來了就好。
.

人回來了就好?!
開玩笑!為了F少年這五名少年受了多少罵挨了多少揍?
B少年在街上被F少年的哥哥堵到,狠狠地被揍了一頓。
返校日那天同學老師們幾乎沒人用正眼看他們。

F少年平安卻回來了!
他為魔不用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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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後情況也沒好轉。
原本交情也不見得特別好的五個少年,現在只能緊密地扣成一個小圈圈,
自成一路地獨立於全班師生之外。
而原本就比較內向的F少年變得話更少,幾乎都是形單影隻沈默地上學放學。
假日也不曾在哪個學生聚集場所見他出現。
歷經一場迷離生死的眾人,都被什麼說不出來的東西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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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不覺得他那張死陽怪氣的臉看了就討厭嗎?」
「對啊。一定是被髒東西附身,所以人就變怪了。」
「我超想弄他的。每次看到他就想到那件衰事。」
「好啊,你想怎麼弄?!」

五個少年商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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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少年們分工合作演了齣好戲。
因為A少年的父親是鄉民代表,所以他負責去挑釁F少年,
比F少年矮小的A如其所願地被衰少年打出瘀傷、抓破衣袖,手臂上還留下兩道手抓出來的血痕。
A少年一掛彩,其他幾個人馬上「即時出現」做了最佳證人,每個人到場時間和觀戰角度都環環相扣,C少年還用手機錄下部份打人過程。
A少年自然是『被打到地上都無法還手』、『一直求饒都沒被放過』。
影片內容還清楚地錄下A少年最後一句泣訴:「我對不起你!我害你被浪捲走我欠你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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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當然爾,A少年的父親一看影片就惱羞成怒,誓言絕不善罷甘休。
校園暴力問題被炒得鎮天價響,
嗅到血腥聞風而來的嗜血鯊魚們,
哦不,是記者們自然又衝回小鄉鎮,
只不過這次形成的輿論海嘯是直衝F少年而去。
鐵證如山!事實俱在!
年紀這麼小就挾怨報復?!
心機好深,心腸好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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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少年一聲不吭,默默承受所有的攻擊與指責。
也許,他的魂魄在前次海難中就捨他而去,
迷失流落在海面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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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說過什麼來著?風波總有過去的時刻?!
作廢作廢。
風波之後也許會有更大的風波。
F少年再度落海,
這次,是他自己蓄意落海的。
這次,不用斷腸招魂,不用跪泣贖罪。

這次,他半夜偷偷離家跳海,隔天清晨就被經過的漁船撈起屍體了。
大家都省事。

這次,五名少年們問心無愧。
「誰叫他要欺負我們?」
「他真的有打到A啊!A真的被打到流血啊!」
「我爸說這叫『畏罪自殺』!他知道他對不起我們。」

暮色餘輝中,海浪仍然沙沙作響,一浪接一浪輕柔地拍打著海岸 。
這波和那浪有何不同?
朝誰打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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