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這剛減少人口的一家子如常起床為生活操勞。
少了老人規律的騷亂聲響屋裡是靜下來了,但這安靜特別陰涼。

冷冷地,像是土屋中爬進一隻詭異的奇形蜥蜴,
棲息在暗影中,不斷吞噬著所有的聲響卻製造出無聲的騷動。 

正在做家事的阿金突然感到一陣涼意爬上背脊……
會不會是死去的小叔站在門口瞪著她看?!
又……會不會更糟?是老人要向她索命? 

她冒著冷汗、死命壓抑住想回頭看一眼的衝動,
急匆匆地把小仔子用布巾綁在背上提著木桶去溪邊洗衣服,
又花很長工夫跟大兒子在屋外割茅草和去溪邊挑水。

那天晚上他們的晚餐只有幾條燜白薯,因為阿金在男人回來前說什麼都不願意進屋煮粥。
雄八對著燜白薯皺眉頭,他討厭白薯。

 

半夜裡,阿金隱約聽到木門上傳來搔耙聲。
是貍吧~ 
一會兒,聲音又響起,好像是在抓門? 
什麼時候貍子變這麼大膽了?
再一會兒,門上響起剝啄聲,連雄八都停止打呼醒了過來。

夫妻倆在黑暗中看不到對方地對望著,靜默。
然後,
敲門聲響起。

雄八吧地一聲從木板上躍起,摸起腳邊防狼木棒走到門邊,
阿金趴著護住兩個兀自熟睡兒子的瘦弱身軀不斷地發著抖。

雄八吸了口氣穩住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害怕的身子,一手豎起棒子,一手猛地把門一拉………。
一個瘦小佝僂的身影站在黑暗中,用羸弱卻開心的聲調對著阿金喊道:
「良茂!我餓了。我要吃玉黍蜀!」

 

老人除了額頭意外撞樹腫一個疱、手臂有幾處擦傷之外,整個人跟出門前幾乎沒兩樣。
對於雄八的疑問,老人不知是聽不懂還是講不清,反正結果就是:
老人像丟不掉的棄犬一樣自己又找回家來了。

他啃完一小條冷掉的白薯,用阿金為他打的水好好搓洗了泥腿後就爬上木板床,
頭一碰到板子立刻呼聲大作。

阿金小聲問雄八是不是走得不夠遠所以讓老人找得回來;
雄八正作沒理會處,又被這麼一問堵住嘴答不出話來,
臉上掛不住心裡又煩惱的他夾手夾腦給了阿金幾個耳刮子。
阿金乾嚎幾聲也不敢大鬧,抱著頭縮到裡床睡去。

 

又過十來日開始飄起雨雪來。
眼看糧官來的日子越來越近,夫妻倆只好計劃著另一次的「抓兔子」,
這次,他們說好了,一定要走遠一點,到山裡靠近熊穴的附近去。

他們不可能讓老人留下來的。
留,繳糧不足雄八就得去做苦工,而且一定趕不上明年春耕;
藏,餘糧絕對不夠五口人撐到開春,是一個人死還是全家死? 
他們很清楚該怎麼做選擇。 

這次,沒有猶豫、沒有淚水、沒有痛苦。
這次,雄八離家時天還亮著,回程不會太晚比較不會遇到熊。
這次,沒有送別飯、沒有不捨,也沒有眼淚。

午後秋風中夾雜著羽絨般細的絲絲冷雨,今晚會下雪吧?
雄八低頭悶聲不吭地向山裡快步走去,老人倒是腳步輕快,
為自己頻頻有機會出去玩感到興奮的老人,高高興興走在心情沈重的雄八身邊。 

阿金站在門邊看著他們走遠,她輕輕地雙手合十唸著佛,這次可一定要成呀。
希望老人很快就遇到狗熊,不要遭受到什麼痛苦很快就成佛了。

 

入夜後沒下雪,猛颳的寒風吹起加大的雨勢在山谷中肆虐。
雄八巴嘰巴嘰的腳步聲終於在屋外響起。
一身泥濘的他進到屋裡來,把土屋的地上也搞得一片是泥。
渾身溼透的他胡亂地抹了抹滿臉的雨水,另一手急忙接過阿金遞來的稀粥往嘴裡灌。

他最後一口粥才嚥下肚,糧官就剛好來到門口。
糧官敞著嗓子叫門,還加上碰碰的拍門聲。
大雨延遲他的到來,糧官邊解釋邊脫下擋雨的油布衣,
還好,你們這是今天最後一家了。
脫下油布衣後的糧官看起來腫得跟座小山一樣龐大,
他順手把溼淋淋的油傘立在牆邊,腆著肚皮緩緩在木桌邊坐定,
慢條斯里地攤開從包袱中取出的糧賦本子,就著屋裡難得的點起一芯油燈仔細讀著。

鄉下人見不得官,即使只是個芝麻綠豆大的小公務員在他們眼裡都代表官府的威權。
雄八眼觀鼻鼻觀心垂首低眉地囁嚅著陳情:
「老人剛失蹤還來不及呈報,請大人扣除掉他的那一份。」

糧官慢慢放下本子,慎重地看著雄八,請雄八再好好想想老人的去處,
不然,要是被官府知道了你們把老人藏起來,或者,更嚴重……謀害了老人的話……
罪責是很嚴重。 
他的話語帶著官家的嚴肅口吻,看透人似的炯炯目光中有著官家的威儀。
這都是花招不多的鄉下人給培養出來的自信,他很清楚,
能在他眼前說謊成功的人不多。 

他向雄八問話的同時也用餘光刁著這家的主婦,
通常,那些比丈夫還急著做反應的主婦是他看穿這些人技倆的主因。

他又陳述一次這件事的嚴重性。
嗯,看來,這家人的反應很正常。
糧官對他所看到的感到滿意,拿出一根細細的炭條把雄八家的紀錄減少了一口。
夫妻倆默默對看了一眼,還沒,還沒到可以輕鬆的時刻。

糧官慢吞吞邊穿油布衣邊交待著雄八,
要他按時把稻穀送到神社前,今年的糧徵就算過關了。
雄八與阿金好容易把糧官給送走出門後才鬆了口氣。
阿金緊張到虛脫的雙腿立刻軟倒在木板床上,
雄八撫著自己狂跳的胸口,他實在不擅長說謊。

突然,門上響起剝啄聲。
不是糧官帶氣勢的拍門,只是輕輕的叩著門,
像比貍大不了多少的動物, 像………上次那半夜尋回家來的老人的聲響。

不……會……吧……。雄八將信將疑地起身開門。

真不敢相信…………一身是血的老人站立不穩地摔進門裡來。
 

雄八飛快地將門關上並上了栓,然後扶起老人到木桌邊在微弱的油燈下察看。
老人一定是遇到狗熊了,胸口一片血肉模糊中還夾著幾條被撕得碎亂的麻布條,
從傷口流出的血像紅寶石般地鮮艷晶亮,滴在桌邊的泥地上像朵朵溵紅綻放的花朵。
老人用冰涼的手抓住雄八胸口不斷喘著,目光渙散而表情顯得痛苦,
他不斷咿咿啞啞地發聲卻又難以成句。 
阿金在旁邊開始摀著嘴哭泣,她不曾知道要面對自己的罪惡是如此地痛苦與難堪,
為什麼老人不能死在山裡不要讓旁人看見呢?!  

就在此時,糧官響亮的嗓門又在門外響起!
他忘了拿油紙傘。
雄八和阿金嚇得傻在原地發楞。
這土屋就這麼一點大,一眼從前面就看到後面的,要把受傷的老人往哪藏?

還是雄八先回過神來。
他把老人往阿金胸前一推,毫不猶疑地一口氣吹滅了油燈,一邊慢吞吞地卸下門栓拖延著時間。
他打算從門縫裡把傘遞出去,趕快打發走糧官再說。 

門開了條縫,正當雄八一手把傘遞出時,事情發生了變化。
傷得不輕的老人被膂力不足的女人撐抱著不舒服,恰好在這時候開始呻吟。 
阿金一驚之下鬆了手把老人摔到泥地上去,這下子老人更是痛到大聲呼喊。 

這下可好。糧官原本正在訥悶為何對方拖延著不開門,
聽到了有人呻吟呼痛,他更非得看個究竟不可。 
他猛一下大力推開門,雄八還來不及阻擋就被糧官閃進門來。
糧官聽清了是個老人的喊聲後自己從腰間掏出火摺子一看………
阿金正騎在老人身上,使勁地摀住老人的口鼻,眼中閃著凶光。

糧官正待回頭斥問雄八時,
「吭」地一聲,雄八已經想都不想地把立在門邊的鋤頭拿起來就往糧官頭部猛力招呼。
糧官仰面倒在地上後,雄八又衝上前去補了七八下,狠狠地。

終於,老人停止了掙扎,阿金還不放心地繼續扼著他脖子。
終於,糧官停止了扭動,雄八踉蹌地摸到木桌邊點上油燈。
這邊是,
渾身血污腦漿迸裂的糧官倒在泥地上,
他沒破的半邊臉上還有隻眼睛炯炯有神地怒瞪著土屋頂,
胖大的肚皮依然小山似地自泥地上隆起。

那邊是,
斷了氣的瘦削老人像隻蝦米似地縮小身子,
乾癟的嘴唇旁還有些唾沫掛著,
胸前傷口的血還慢慢地流著,
泥地上漾著的紅花更加火紅了。

 

綿密溼冷的秋雨夾著股寒風從門口一湧而入,
吹熄了那微弱的一芯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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