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旅遊】

吐司機「下」一聲,彈起兩片金黃吐司和椅子上正陷入沈思的瑪瑞爾。
她乏力地揮開安眠藥在眼前結成的厚重蜘蛛網,從冰箱中取出培根和蛋,

半張著眼半空著腦袋在平底鍋上倒上一層橄欖油,打蛋、攤平培根。
兩分鐘後,冰冷的培根仍帶著霜,透明的蛋白在平底鍋上嘲笑著她,
瑪瑞爾才發現自己沒開火。

她用力地咬著下唇,像要掐死瓦斯開關般地使勁扭開。
在她背後,西蒙打著呵欠走進廚房來。

他剛要開口跟瑪瑞爾打招呼就被快速從走道衝出來的芙芙打斷。
芙芙一路衝向爸爸,藉著衝力用力從背後抱住她親愛的爹地:「早安!親愛的!」
西蒙回過身來開心地摟著女兒:「Morning~ My Sunshine!」 

女兒掂起腳尖,豐滿的胸部緊緊推擠著父親的背部,「嘖」地一聲吻上西蒙的臉頰。
瑪瑞爾蹙著眉頭不發一語地煎著早餐,但她不自覺聳起的背脊隱隱透出強烈的不滿。

 

父女兩個親熱地手牽手走到餐桌邊坐下聊天,
芙芙又起身走到瑪瑞爾身邊,拿起流理台上的咖啡壼,倒一杯咖啡給親愛的爹地。
她只喝果汁或牛奶。「咖啡啊,是成人飲品,我要永遠做爹地的小女孩。」
她捧著果汁杯看著母親端上桌的早餐吐司、煎得脆香的培根與金黃的陽光蛋搖搖頭,
「這樣吃太rich了,母親就是這麼傳統,每週都要來上一次,把西蒙當豬在餵。」
瑪瑞爾的手抖了一下。不行,不能發作。她是妳的孩子。 
而且她知道發作的話西蒙會說什麼:「矮油~媽媽還在跟女兒吃醋喲!」

瑪瑞爾倒了一杯滿滿一大馬克杯的黑咖啡給自己,跟那對緊緊依偎的父女倆面對面坐下。
她眼睛看不到父女倆親密地捏手搭肩的模樣,
她耳朵也聽不著父女倆討論未來五天的行程,
她不怕燙似地朝嘴中一口口灌著滾燙的咖啡。

 

從芙芙落地的十五年以來,瑪瑞爾眼看著這對父女的親密關係在她面前萌芽、茁壯和非常可疑的近似「開花結果」。
而她的態度從剛生下芙芙時的樂觀其成、當做玩笑、吃醋、生氣、怒不可遏到現在的視若無睹。
這幾年來,對她的吵與鬧掙扎西蒙只露出一副不解、無奈和不耐煩的模樣,而芙芙不是無所謂的甩甩馬尾就是無辜地哭哭啼啼。 

這次的日本行原本是家庭旅行,卻因為芙芙的無理要求逼得瑪瑞爾幾乎發瘋。
她歇斯底里地吼著她不要參加,父女倆的反應一個是聳肩樂得不吭聲,而女兒則是忙不迭通知旅行社取消她的行程。 

就這樣而已,她退出,成全他們。但她不打算放過他們。
 

瑪瑞爾冰冷地坐在餐桌前漠然地讓滾燙的咖啡燙傷她的口腔與食道 。
等面前這一對…這一對什麼呢?難道要叫他們「姦夫淫婦」嗎?
她注視著杯中黑褐色冒著煙的液體邊近乎無意識地冒出一個尖刻的笑容來。
等他們吃完早餐,拖著行李,跟她道別,搭上預訂好的計程車,走出她的生命。
然後,瑪瑞爾會拿出床底下她收集了十五個月的Ambien。
也許再加上一瓶Belvedere會更快見效。 

 

 

【上帝不會告訴你的事】

西蒙站在穿衣鏡前左右前後的審視著,他看到的成果依然讓自己滿意。
這些年來不管多忙或多閒,他總苛扣著飲食、賣力地運動、勤勞的跟隨流行時尚。
其實他不在意同性的羨慕嫉妒,也不會留戀異性的殷切渴慕。
就像公孔雀不會嫉妒別的公孔雀一樣,因為牠們全都自認是獨步天下的美麗。
他只顧照看著自己的美,哪有時間想到別的呢?
西蒙心情很好地離開臥室,
大紅色的POLO衫繃在他胸膛上沒有一絲凹陷,白色牛仔褲緊巴著勤練深蹲的臀部。

對於生命,他有什麼好不滿意的呢?有。其實還是有的。
他穿過走道步向廚房,遠遠地就看見背影瘦削佝僂的瑪瑞爾。
等他向她問早安時,背轉過來的一定又是一雙帶紫黑色眼圈的失眠之眼吧!
真膩味。每次看到這樣的情景,他就覺得自己娶錯老婆。

正當他這麼想著的同時,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一雙手就緊緊地摟住他寬闊的胸膛。
這還不夠,隨即他感受到一對小卻緊實的胸部帶著速度撞上他背部,
…並不是不好的感覺…,沒有人會不喜歡這樣的感覺,即使是自己的女兒。
他笑著轉過來接受例行的日安吻,摟著女兒坐到餐桌前等著老媽子端早餐來。
…西蒙停住半秒鐘,原來,瑪瑞爾已被他『不小心地』貶為老媽子了。
他在心裡偷偷地聳聳肩,沒差嘛,本來她就習慣了要伺候人的不是嗎?
一個是她處心積慮巴來的俊美丈夫,一個是她養尊處優的美貌女兒,
以她姿色這麼平凡的女人而言還能求什麼呢?

不過這幾年來瑪瑞爾變了,她不再甘心情願當個不出聲的配角了。
他捧著咖啡杯冷眼看著瑪瑞爾為他端上滿滿一盤的培根、蛋和吐司。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西蒙重哼出聲。

他只喝黑咖啡,而端上這一盤來是瑪瑞爾濃濃恨意的具體呈現。
她討厭他的扮年輕、她嫌惡他的俊帥、
她……她更憎恨他對女兒的溺愛,所以她總下意識地希望能把他弄成個痴腫的中年突肚漢。 

他誇張地大口吃著炒蛋,就是要『年輕』給這個討厭的老太婆看,
偏不怕在她面前吃著這些高油高鹽 的食物,哪怕接下來五天只吃沙拉他也不願意認輸。
西蒙叉起一塊煎得脆脆的培根卡力卡力地咬著,像對著一頭咻咻喘息的巨獸在誇示自己的青春,以一種充滿幼稚的形式。

 

只有跟芙芙在一起時他才覺得自己是青春的,沒有壓力的。
看著 細細地用櫻桃小口咬著白吐司的芙芙,西蒙完全相信要不是靠自己家族的遺傳,瑪瑞爾絕生不出這麼漂亮的女兒! 
一方面是滿意自己的遺傳,另一方面……該怎麼說好呢?

合身服貼的低胸細肩帶穿在穠纖合度的女兒身上,怎麼看都是讓人垂涎欲滴,
西蒙已經不止一次的偷偷打量著女兒,然後,……嚥著口水。

接下來這五天,他得時時刻刻地跟女兒黏在一起。
別人會不會把他們當成是一對出國遊玩的男女朋友呢?
芙芙掛在他結實的臂膀上逛街時心情是否會像跟年輕男友出遊時一樣的興奮呢?
他自己呢?
他暗暗地竊喜著。
他才不想管別人怎麼想怎麼說。
他就是要在這幾天難得的父女獨處的假期中『假設』、『幻想』、『扮演』芙芙是他年輕的女友。
只要別當真就好了。

直到二小時後,他因為在前往機場的高速公路車禍中受到重傷死在醫院急救室之前,
西蒙還是一個自信自戀又完完全全以自我為中心的自私鬼。

 

【意外的人生】

天剛亮時芙芙就醒了,她興奮得睡不著。

這趟家庭旅行原本是西蒙提出來想要振奮家中長期低氣壓的主意,但芙芙一點都不想在旅行中看見母親的苦瓜臉;
於是,她故意提出她要跟爸爸一間睡的事害母親氣急敗壞地退出旅行。
當母親紅著眼睛大發雷霆時,芙芙聳聳肩故作一派輕鬆狀,
其實就是特意想突顯這快進入更年期的女人是多麼地多疑與無聊。這招果然奏效。

芙芙得意極了,再一次的,青春公主戰勝醜惡易怒的老巫婆。
反正西蒙一向是站在她這邊的。

進入思春期的芙芙像顆珍珠般地閃著青春的光芒,又像顆蜜桃般柔嫩得掐得出水似的美麗,
有著父親自以為是的自我和母親多疑冷酷的個性,
但外表怎麼看就是一個可愛得讓人饞涎欲滴的甜心。

在出發這天早上,她容光煥發地炫耀著自己大獲全勝的勝利,
尤其是在灰敗衰老的敵人面前,這勝利的果實尤其甘美。

她邊搖晃著果汁杯看著餐桌對面母親憔悴的面容。
天啊,芙芙想,我還真的做對了。不然,她那副邋遢又愁苦的老臉怎麼跟西蒙和我走在一路啊?!
人家會不會以為她們是母親帶著兒女出遊啊?! 
她,青春無敵小仙子,才是不老王子的佳遊伴。  
而且,……也許……她會趁著這次父女獨處的時間好好地跟西蒙把心中的話談個清楚吧。

 

她愛西蒙。是的,即使知道這是個終極禁忌,即使她不斷地咒罵自己,即使她也害怕膽怯過;
但,事實就是事實。
她從十一歲那年起就無可救藥地愛著這個外表瀟灑、心中浪漫、體貼多情又在心底藏著個小男孩的西蒙了。
芙芙從那年生日起就不再叫他爸爸而直呼他的名字。 
女性的直覺使得母親企圖糾正她,卻被自認開放前進又覺得這樣可以顯得自己年輕跟得上潮流的 西蒙給阻止了。 

從那時起,也開始有了女性直覺的芙芙就知道:母親肯定是會對她宣戰了。
不過,她不在乎,反而打定主意要正面迎擊。 
只要三個人都在場時,芙芙就一個勁兒地和西蒙沒大沒小地胡調亂鬧著,
她是獨生女嘛,父親不疼她要疼誰呢?
她眼睛朝著西蒙笑,眼梢卻刁著母親不以為意酸澀的表情,笑得更歡 了。

她一廂情願地認定以西蒙一向的偏心和自己與日俱增的美,一定會贏得這場勝利的。 
所以這趟旅行就是她的告白之旅。她和西蒙手挽著手坐上了計程車,直奔機場和她們未來五天要共處的天堂時光。
芙芙按按自己胸口,覺得自己的心臟不只是像隻跳躍的小鹿,簡直是快要狂奔到瘋狂的小鹿。

 

四個多小時後,當輕傷的她在急診室被告知西蒙已不幸過世的消息時,她的心臟更是擂鼓般地幾乎快要跳出她的胸口。
好了!這 下子老巫婆要得意了!!芙芙嚎啕哭著。
她想起離家前母親那蛇蠍般惡毒咀咒的眼神,不禁打了個冷顫,
心跳也好像一下子踩了煞車般地停住……天啊……她透不過氣似地喘著,這真是太難堪的局面了。
她該如何回去面對那個該死的女人呢? 
她一定會被狠狠地羞辱,而且,這下子沒有任何人會出來替她撐腰了。 

她恐慌了起來,沒有了西蒙,她要怎麼活下去? 
警察局安排了車要送她先回家休息,而且她一個孩子也無能處理罹難者的後事。
她在攙扶下心神不屬地上了汽車後座,回家的路還有好一段。
她有點頭暈,還是先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吧。

警車開到巷口時,送人的一毛二問道:「小姐!妳家是幾號?」
沒人應答。
年輕警察回頭看,芙芙已經倒在座椅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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