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鳥喧鬧嬉戲,慶祝久違的陽光曬乾了牠們的羽毛和窠巢。

還沒睡醒的瑞芝正做著夢:
時間回到大學時代住的學生宿舍,週五晚上她照例無聊地靠在床上看小說,
門外一群歡樂又光鮮的女孩兒們吵鬧喧嘩地走過她門口,約齊一起遊玩去。 
人都走過去好久了,但那嬉鬧的青春聲響卻持續著瑞芝無以聊賴的惱怒。

良久,她終於醒過來。
老了的瑞芝脾氣並沒跟著馴善,她沒好氣的推被而起,歡暢的鳥鳴在她耳中是那麼的諷刺。
她下床,赤腳重重地踩過房間地板到了書架前,
隨手抓起一本厚重的大書到窗邊,打開窗子毫不吃力地用力地扔出去。
大書重重擊中屋邊大樹,鳥兒們四散飛起,
一顆不幸的鳥蛋隨樹幹晃動被甩出巢中,啪一下子在地上濺出一小灘黃黃白白。

瑞芝看著樹下那一小灘污痕,臉上閃出一個令人討厭的笑容:「活該!」

她的臥室在二樓背後面對小山坡,
沒人看到瑞芝其實體力和身手都相當穩健,遠遠好過她平日孱弱的形象。

瑞芝很早就學會用衰弱的身體來逃避和操控。
討厭的體育課她利用心臟不好的理由坐在樹下幫同學們顧眼鏡和錢包,
考試成績不好老師不敢處罰怕她犯癲癇,
沒考上理想大學母親也不愁在鄰友間沒藉口,
沒有特殊才能又沒有出眾表現的瑞芝只會用自己健康不佳的幌子來要求與眾不同的待遇、他人的注目與忍耐,想當然爾,她的人緣或異性緣都是意料中的糟糕。

但越是不佳的人際關係反而越強化瑞芝沈溺於「與眾不同」的泥淖中。

瑞芝穿上了軟皺地脫了形的駝色睡袍,坐在床邊默默地想著她即將要執行的計劃。
她總熱衷於研究推敲各種她有興趣的疾病和病癥。 
任何最近見諸報章雜誌的熱門疾病她都曾經得過。 
久而久之,只要一遇到她不想面對的事情,她身上就會自然而然地發作一至三種不同的病癥,
藉以對她的觀眾說明她是多麼地要同情幫助,
也藉同情幫助來讓自己避免掉與現實生活接觸。

年歲慢慢變大經驗也隨之增長,瑞芝更進一步地精實她的控制方式與力量。
她非得這樣不可,因為身邊的同齡者不是有自己的家庭事業要經營,就是看穿她吸血攀附的假面而離她遠去。 
控制所有人既然變得不可能,她只好退而求其次的霸佔一個能夠一直為她貢獻能力的人在旁邊。 

瑞芝看中了一向跟她配合得很好的虹儀。虹儀是個強勢者,她們身體強能力強個性也很強。
她們喜歡照顧人、喜歡展現自己的能力、並且讓別的『別人』看見她是多麼地被需要。
她們需要的只是別人對她能力的奉承和對她喜惡的附和。
瑞芝只要嘴甜一點,投其所好一點,就可以享用指使他人的特權。

「妳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這是對虹儀說的。
「虹儀為我犧牲得實在太多了,我前輩子一定是欠她的。」
「虹儀為人一向心直口快,難免得罪小人。我信得過她,絕對是情義相挺到底的。」
後面那兩句是透過別人的嘴對虹儀說的,特別有效。

兩人習於拿虹儀討厭的人與事當主菜,甜點搭配著瑞芝對老友的感激阿諛為醬汁。
互相餵食對方需要的餌食,形塑出填補彼此個性中完美的另一半。
虹儀成全了她當個陶瓷公主的形象,
瑞芝也滿足她自尊自大的超人形象。

漸漸地,兩個過了適婚年齡的獨身女子成了週邊親友口中最適合的『一對』。
瑞芝的寡母週末時總希望瑞芝能去虹儀那吃飯和過夜,
這樣她就可以無後顧之憂地去搓麻將到半夜。 
虹儀正值青春期的外甥不在狀況內的和同學們炫耀阿姨是T,他覺得這樣很酷。

瑞芝坐在床沿上慢慢地揪著自己花白的長髮髮梢。
其實,這幾年共同的退休生活下來,她覺得夠了。
虹儀越來越跋扈。
虹儀雖然還是會照著瑞芝的指使去提供一樣樣特殊又挑剔的餐點,但總不忘記在她進餐時邊數落著她,
「如果不是我在照顧妳,妳以為誰會東奔西跑地伺候妳這麼難伺候的病人呀!」
「妳看看妳!整天吃一大堆藥也不見身體好起來。還不知道兩腿一伸後夠不夠錢買棺材吶!」
「浪費那麼多錢吃藥吃藥,妳以為我們真的很有錢啊。」
她聽得煩了膩了厭味了。

在一起五十年有了吧,比好多人的婚姻都來得長的關係。
..................

夠了夠了,她對她的讚美、依賴和耐性都已經衰竭。
..................

只是不想就這樣低聲下氣地過完殘生。
..................
如果,就這樣離開虹儀自己過活呢?
瑞芝從床頭櫃中拿出一副手套戴上,然後蹲到床前,
伸手到床底下摸出一個巧克力盒,臉上又露出一個同樣令人討厭的笑容。

那是她花了快兩個月的時間偷偷準備好要送給虹儀的『驚奇禮物』---虹儀最喜歡的高級巧克力,瑞芝特地跑到城裡那家又氣派又熱鬧的巧克力專賣店裡買的。

兩個月前某天,虹儀為了老毛病要花一整天功夫進城去看醫生,瑞芝在她離開後發現當天要付管理費而家裡的現金不夠。
她去郵局要領錢時終於發現她的老朋友居然辜負她的信任(和她的懶惰不想出門),已經把她的存款領走大半。

瑞芝吹吹巧克力盒上的灰塵,知識就是力量,她促狹又古怪地笑笑。
長年鑽研醫藥常識的確讓她懂得要如何做得高明和不被人懷疑。

這個時間虹儀一定在陽台忙碌或是在吃早餐。
瑞芝下樓時會把巧克力盒放在前門信箱裡,盒上的收件人是她假裝風溼痛請個好心但忙得不可開交的店員寫下虹儀的名字,筆跡和指紋都不會是她的。
她還加上一個模糊的郵政印戳,盒中還附了一張語義不清的感謝函以取信虹儀。

當然,以虹儀一貫的粗心大意和她現在的視力,她既不會懷疑送禮者的動機,
也不會看出巧克力底部微細的針孔。
她會很高興地狂吞著這個她嗜之如命的苦味含酒巧克力,
而上層的巧克力都已被注射了無色而味苦的純尼古丁。

純尼古丁只要幾分鐘就會要了她的命。

而到時候瑞芝只要裝得柔弱無助地喊救命就好了。

瑞芝如常地下了樓梯,但在最後幾步卻特意躡手躡腳地繞去信箱邊放下巧克力盒。
然後,她像平常一樣苦著一張臉走進廚房,開始例行的抱怨。
她看著虹儀剪得像男人一樣短的花白平頭、臉上鋒利得像刀一樣的法令紋和一身黑灰的運動勁裝就討厭。

再忍耐一會兒吧~瑞芝心裡哼著歌。 
待會兒啊,等虹儀出去買她的早點時一定會先看到巧克力盒;
而她絕對敵不住嘴饞會先塞一顆到嘴裡的。

瑞芝很快就可以擺脫掉這個無聊又嚴厲的老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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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綢子
  • 然後呢?然後呢?(敲碗)
  • 兩個都死關關了還然後咧~
    再吵打妳屁股!!(拿鍋鏟)

    小火柴 於 2016/01/18 17:54 回覆

  • 韶關
  • 以火柴的個性~
    哪可能兩個人就死關關這麼簡單?
  • 死兩個還不夠啊?
    妳吃太重鹹了啦~
    XDDDDDD~

    小火柴 於 2016/02/26 00:00 回覆

  • 綢子
  • 一個吃了巧克力
    一個踢了豆漿
    然後,屎關關了
    是嗎?(小聲的問)
    推理跟邏輯有問題的看倌(別打我)
  • (小小聲回答)是~

    小火柴 於 2016/02/26 00:00 回覆